但你爱着一个小调的她
  周五又在琴行这边排练,赵学妹来得早了些,结束之后和我们乐队几个人在琴行旁边的桌游店里玩大富翁。小韩当银行,我们四个女生是玩家,浩克闲着也是闲着,贝贝打发他出去给大家买奶茶。
  “最近新出个龟苓膏大红袍我尝了特别好喝,”小骆给赵学妹看了看手机上的图片,“我觉得叁分糖最经典,你要不要试试。”
  “好哇。”
  “小韩还是只喝无糖乌龙茶吧?我喝个茉莉奶绿就行。”贝贝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小施你喝什么?”
  “我要喝奥利奥黄金奶盖铁观音椰椰蜜桃脆啵啵酒酿冻冻酸奶酪酪,全糖。”
  她们看我干嘛?怪就怪这些奶茶店啊,什么歪风邪气,取名跟配料表似的。
  贝贝埋头奋笔疾书:“你点四杯喝得完吗?”
  “……这是一杯。”怎么连她也恶意揣度本人饭量,这世界还有爱吗?
  “小施,”游戏进行时,贝贝一边整理钞票一边问起,“那天和袁老板吃饭,你是提前走了吗?”
  “对啊,我是想好好吃饭的,怪他旁边那个男的,一直找我讲话,说要给我写歌什么的。”
  “恶俗,”小骆皱起鼻子,“抄家伙,我们去收拾他。”
  “我们之前就和他认识。11点,我抽一张机会。小骆来之前,我组乐队找过杨泽锦当吉他手,排练的时候总给我的编曲提意见。现在他已经是我们这儿有点人脉的音乐人了,在网易云上有五万粉丝。他确实是写歌的,但写出来的东西你想不想唱是另一回事了。”
  “那你听过他的歌吗,你觉得怎么样?”
  “他应该确实学过,但是……至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超级难听。”小骆补上。
  “小骆不喜欢他,我们演出之后他还给小骆的solo提意见。”
  “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意见。每次他演出完,后台还有好几个女生等他,次次都不一样。我晕,他脸上的痘比月球表面的陨石坑还多,这些女生都是怎么想的?”
  “可能因为他家庭条件很好,我记得他每个月生活费都大几千,他爸爸还掏钱给他弄了个录音棚。法国,我买一间房子。上学期他高数挂了不想重修,他爸爸给他联系到了学校的一个领导让他去送点东西,领导给教务处打了个电话他就不用重修了。”
  贝贝!说音乐就说音乐,提重修干嘛呢,我还有叁门课要重修,你害我创伤触发了。
  “我也需要领导给教务处打电话,我是外地人没人脉,你们谁神通广大,帮我找找路子让我也给领导送个礼。”
  “没有,都是平民。鉴于你和小韩都喜欢女生,我们和校领导最近的关系是我和小骆现在去给校长当情妇。”
  浩克坐旁边,一听又鼻孔喷气,吹跑了澳大利亚和厄瓜多尔,小韩瞪了他一眼。
  “沙特阿拉伯,再盖一间房。那天你走得早,其实后来酒吧老板找我说起你了,问你有没有意愿跟我一块儿去他们那儿驻唱。”
  “他开什么价呀。”
  “我们俩一人一百五,加提成,日结,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老板来自贫困地区吗,唱四个小时我得做声带手术啊,一百五还没个手术费零头。”
  “你预期价格多少?我可以跟他谈谈。”
  “就把他店面抵押给我吧。这是看在贝贝你的面子上,其它明星来了起码要一层楼。”
  “大明星,这可不好谈呀。韩国,买。”
  “你们说五万粉丝算小明星吗?或者迷你明星。”
  “你说杨泽锦啊,”小骆摇摇头,“我觉得他很多粉丝是买的,他写的那些噪音哪能有五万人爱听。”
  “但他上次在武鸣路那家Livehouse表演自己那几首原创歌曲还挺热闹的,听说来了叁百多人。阿根廷,我买。我倒是觉得音乐市场没有那么脱俗。杨泽锦之前当驻唱,有个老板给他开了四百多。”
  “那大不了我也去写几首烂歌,提升一下身价。”
  贝贝笑了一下,“可以啊,过几天有空我陪你写点烂歌。”
  “话说,贝贝,驻唱为什么就咱们俩?”
  “那家酒吧比较安静,一两件伴奏乐器就够用了。小骆最近做科创没什么闲时间,所以就剩我了。小韩,法国可以盖一栋旅馆了。”
  “其实也没那么忙,周老师特别好,没给我太多工作,但我受不了上完一天的课还凌晨两点睡不上觉。”
  “什么?”我放下七百块钱、挪威和冰岛,“周老师?哪个周老师?周筱维啊?”
  “对啊,就是细胞生物学的那个老师,之前音乐节替小陆敲架子鼓的。我觉得她好酷呀,学历高,还多才多艺,穿衣服又好看;我去了之后她专门嘱咐一个师姐辅导我写科创报告呢。”小骆娇娇地捧起脸,“她还夸我吉他弹得好,哎,人美心善,真是个天使。”
  “呃,”那妖女又在外面蛊惑无辜路人了,还心善呢,我呸,“那你在她实验室里都干些什么呢?”
  “我到现在也只去过两次,周老师的课题是研究基因突变小鼠抗衰老能力,我去给小鼠捡点便便,洗洗饮水瓶,都挺轻松的。”
  不是,还以为周筱维要求多高,这么没技术含量的活儿傻子也能干啊,看我成绩单是什么意思?而且都是一个乐队的,她怎么要小骆都不要我?越想越来气,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研究抗衰老是不是因为她衰老了心里不得劲啊,下一步想自己基因突变?”果然是妖女,躲实验室里炼长生不老丹呢。
  “喂!不可以这么说她!我知道第一堂课她让你有点下不来台,但攻击女生的年龄很没品哎!而且周老师一个二十多岁的副教授,年轻得不能再年轻了。”
  “二十九还敢称作二十多岁?你怎么不直接说她飞机票差点半价呢?再说什么叫第一堂课她让我下不来台,明明是我戳穿了她虚伪的假面!是我赢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我不准你说她坏话!”
  “小骆,你干什么,把烟灰缸放下!”
  “听见了吗,贝贝叫你把烟灰缸放下。”
  “你也从桌子上下来!”
  “小骆,你下次去她实验室,能把我也带上吗?我也对这个方向感兴趣,这个什么小鼠衰老什么的。”
  “把你那杯固体奶茶给我喝口我就同意。”
  “哼,你也觉得我这个一听就好喝吧?”
  “嗯,准了…滋溜滋溜…呕,这什么玩意。4点…法国,法国是……唉,小韩,我又破产了。”
  “哈哈哈,”我幸灾乐祸掏出自己的牌,“我就还……我怎么只剩两百块了。”
  赵学妹清点了一下手上的资产,也对身边的小韩摇了摇头。
  “咳咳,贝贝赢了。”
  “正常,”小骆伸了个懒腰,“贝贝是桌游战神。”
  学期第四周,几门理论课程已经上了好几个章节,各自配套的实验课也跟着陆续开课了。周二下午是生理学的实验课,班长在群里抽签叫人去实验动物中心搬小白鼠,我也在其中。
  这次实验五人一组,一组四只小鼠,一共二十四只小鼠,上课之前实验动物中心的老师和我们几个搬小鼠的一起数了一遍又一遍,叮嘱我们下课之后也一定要一只不少地把小鼠尸体送回来。
  实验课上到一半我就给自己确诊了ADHD,借着上厕所的由头溜出实验室,摘了口罩手套和发网放进口袋,去超市买了点零食。
  走回生科楼时已经吃到最后一样,准备把蛋卷的塑料包装盒往这层楼的垃圾桶里扔的时候,耳尖地听到垃圾桶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起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我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看见一条极细小的肉色长条在垃圾桶后墙角的阴影里晃动。听起来可能很恶心,听众朋友少安毋躁,其实这是小鼠的尾巴。
  奇怪,哪个班的学生粗心大意没关好笼子吗,小鼠怎么跑这里来了,闻到垃圾桶里食物的味道了吗?小鼠丢了可是重大事故,我赶紧从兜里找出发网,缓慢地蹲下身靠近垃圾桶。那只小鼠正在啃食掉在垃圾桶外的面包残渣,啃得忘情没察觉到我,我张开发网,找准时机一下套住了小鼠。
  起身将小鼠用发网兜到光下仔细端详,好像颜色不太对劲;拉开发网一看,这小鼠毛怎么是灰褐色?
  妈呀,不会是耗子吧?
  生科楼的卫生状况堪忧啊。
  毛色可疑的小肥鼠抬头看了我一眼,小脸上没有太多恐惧,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的,斜着下垂的眼睑令它看起来有些忧伤,一瞬间让我想起一个人。
  “哎,你真可爱。”
  不怕人的老鼠不太像野老鼠,但实验鼠不都是白色吗?这小鼠什么来头呢。
  “小老鼠,老小鼠,你几岁呀?”我把蛋卷的塑料盒子打开,将小鼠放了进去,“叫你小维怎么样?”
  小维也挺随遇而安的,一进盒子就开始啃里面的蛋卷渣。
  带着小维回了实验室,我特地挨个点了一遍每组的小鼠数量,二十四只一只不少,可以确定不是有小鼠换了身马甲跟我一样溜出来吃零食了。
  那就暂时留着吧,说不定过几天就有人张贴寻鼠启示了。
  我就这么一边等生科楼哪个实验室有小鼠失踪的消息,一边随身携带小维生活着。小维长相随某人,但性格随我,爱吃高糖的垃圾食品,活泼好动喜欢溜达,每天需要放在学校花园的草地里活动半个小时,不然会从盒子里爬出来。上一些无聊又频繁点名的课的时候,我经常把小维的盒子放在桌上,盯着它那双黑眼睛发呆。
  “施瑶你那仓鼠什么品种啊,为什么尾巴那么长?”
  这天傍晚洗完澡从澡堂回来,一进寝室就被室友猝不及防问了这么一句。
  “贾涵怡你有点边界感行吗,别老乱瞟别人桌子。”
  “宿舍里不准养宠物啊。”她叉起腰,“你那个不会是老鼠吧?老鼠身上多少病毒啊?你快拿出去,不然我告诉宿管阿姨了。”
  无稽之谈,谁敢质疑我家宝贝小维的高贵血统?可我又不能坦白小维的实验鼠身份,恐怕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
  “你忘记扔的外卖里还养了八十亿细菌呢,够给全球每人发一只当宠物了,我也要告诉宿管阿姨。”
  “那我还要告诉宿管阿姨,全寝室的衣服都没你多,你一个人把整个阳台都晒满了。”
  “你还在寝室用小电锅煮螺蛳粉呢,我要叫阿姨没收你的违规电器。”
  “呵!我就是看你晒衣服才故意煮螺蛳粉的。”
  “什么?”天知道我在那些衣服上浪费了多少香水,“你个臭人!我忍你很久了!”
  这边还没跟室友吵热乎,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是贝贝的电话。
  “喂?啥事儿贝贝,我跟室友干仗呢。”
  “学校的钢琴今天空出来了,你不是说想写歌吗?来试试吧。”
  下了寝室的擂台,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学校琴房,越走近那扇门,其中传来的音乐声越清晰,我推开门,贝贝背对着我坐在钢琴前,随意地弹着一些我不认识的旋律,听见门开关的声音,侧头看了一眼我,打了声招呼,停下了弹钢琴的动作。
  “想好今天要写个什么样的歌没有?”
  “没有啊,我完全不懂音乐。”
  “那告诉我,你现在有什么情绪?”
  “恼火啊,”我抱着手臂靠在钢琴边的墙上,“我现在就是恼火。”
  “为什么恼火?”
  “因为我的室友是臭鼬。”
  “那这就是这首歌的名字。”她手指搭在黑白琴键上,“我们先试试用C大调的和弦写。我现在弹几个和弦转换,你听听看喜欢哪个。”
  手指稳稳压下,右手在白键间跳跃,左手敲击发出沉闷的共鸣;我竖起耳朵,寻找哪一段音乐听起来比较像骂街。
  “停!这一段,我觉得这一段行。”
  “那我现在重复弹这一段,你跟着旋律自己随便唱个调子,能想出词最好,想不出来词只是哼哼也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哦~室友放了个屁,听起来很像在拉稀,这味道有点叛逆,是不是韭菜在她昨天的菜谱里。啊!真的好臭,她的肠胃应该受到了细菌的诅咒,还是说附近有榴莲精想和我做朋友?大吼:快他大爷开窗!真想写句话在我脑门上:方圆十里为屁限数区,每个屁罚款十万,无敌臭的,罚双倍。
  “怎么样贝贝?有没有觉得我押韵很厉害?”
  “……调子还行,我们下次换个别的主题写词吧。”
  虽然贝贝看起来不太能欣赏我的文学创作,但凡事往好处想,她至少表扬了我的作曲能力。
  “对了,你刚刚说的C大调是什么意思?”
  “这是写曲子的格式,你可以理解为,它在所有的音符中圈出了一个固定的范围,用这个范围里的音符来组成一首歌。C是主音,是曲子的核心;而大调听起来比较明亮,小调会比较忧郁。”
  我想起一些自己最爱听的歌手与专辑,无一例外都有些忧郁,应该不乏小调歌曲。
  “那下次我想用小调写歌。”
  “可以啊,”贝贝合上钢琴盖,“不过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大调的人。”